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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望在生命的終點

  透過樹葉的間隙,晚秋的陽光正好打在許璇青澀的臉上,她的臉頰漸漸泛起紅暈。秋風中拂過一縷涼意,幾片金黃色的樹葉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,輕淺地飄落到她的腳邊。這個充滿柔情蜜意的場景,如同1998年生的許璇本人一樣,和她身后的“殯葬”“祭祀”“太平間”字樣顯得那樣格格不入。

  這里是距市中心10公里遠的杭州殯儀館。按照本地的白事習俗,逢農歷單日出殯的居多,所以11月11日這天的許璇特別忙碌。三個多小時的工夫,她和同事已為超過30名逝者化了妝。那舉手投足間對待死的敬意,無異于對待生的真誠。

離逝者最近的人

  長長的走廊過道被米黃色的墻面和地板充盈著。一步一步,悠長的回聲即是腳步聲。沒多久就能望見一扇棕褐色的自動門,“化妝室”三個字也隨之赫然出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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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門開了。空氣中并沒有想象中濃重的潮濕氣息,甚至很難嗅到一絲異味。各種不銹鋼材質的器具和豎在一旁的棺木帶來的冰冷感,有幸被窗外一眼能瞥見的濃重秋色中和掉。

  一張不銹鋼床上停放著一具女性老年逝者的遺體——這是許璇和同事當天要處理的第一具遺體。入殮服務前,兩人已換上了藍色的工作服,戴上帽子、手套和口罩。

  這份工作極需專注力,尤其是在給逝者化妝整修時,幾乎得凝神屏氣,沒有一絲雜念,只有雙手輕輕地撫觸在逝者的面龐上。

  化妝的步驟與日常化妝相似。老一輩們習慣用顏料,大部分時候是肉色、紅色的油彩混合——前者打底,后者點在雙頰處。不過現在,粉底已取而代之。梳頭、打粉底、掃腮紅、涂口紅,整個過程平靜、細致而溫柔。不到一刻鐘,逝去的人仿佛被重新喚回,賦予了永恒的美麗。

  這其實是相對容易的時刻。對像許璇這樣的年輕從業者來說,化妝、防腐、整容等各個環節都要處理,特別是遇到比較特殊的遺體,化妝整容師需要照著逝者生前的照片或視頻,為遺體進行斷肢修復、頭面部創傷恢復甚至是遺體大面積重塑等嚴重的創傷恢復。

  “有時處理完一具遺體需要好幾個人花上四五個小時甚至更久。”在年輕的許璇看來,整個過程完全不亞于一場高難度的手術。

被需要,被忌諱

  就在前兩天,一條關于“高校開設殯葬專業招生火爆”的消息登上微博熱搜,引發網友關注。不過許璇明白,喧囂只是一時的,留給這個行業的,更多時候還是孤單與堅守。

  關于這一點,她在選擇這個行當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。高二時,偶然間看到一本有關入殮師的書籍,許璇便萌生了學習這一行的念頭。高考后,在經歷與父母無數次爭吵后,最終取得了對方的理解。只是即便如此,遠在陜西渭南的家人也從未提出,主動來杭州看看女兒,了解她的工作環境。

  “說忌諱這個職業,不如說忌諱的是死亡。”今年40歲的徐宇洲是一名經驗豐富的遺體化妝整容師,同時也是杭州殯儀館最早一批招收的殯葬專業應屆大學畢業生之一。他清楚地記得,入行頭幾年,單位開殯葬車的師傅就因為將車停在小區內,被居民團團圍住齊聲痛罵。

  從那以后,徐宇洲甚少向旁人提及自己的工作,朋友圈也越來越小。一次去參加朋友的婚禮,中途突然想起這位友人比較迷信,斟酌再三后,他還是決定將份子錢遞給同行者代為轉交,自己原路返回。

  這也難怪。在中國,死亡一向是個諱莫如深的話題,“死”字更是一個不能輕易提起的字眼,“就連與‘死’同音的數字‘4’都為人所避諱,更何況像我們這樣的群體。”也正因為職業特殊,徐宇洲一參加工作就對自己的終身大事特別上心,最“瘋狂”之時,連抬棺師傅也不放過,逮著一個就問對方有沒有適齡女性介紹。

  如今的徐宇洲早已在杭州成家立業。與普通父親一樣,忙碌工作之余,他最大的樂趣就是陪伴在兒子身邊。看到像許璇這樣的后輩,他總忍不住傳授經驗:“主動出擊!”這個時候,看著內向冷靜的許璇,會露出難得的小羞澀。

生死之間,皆是肅穆

  在殯儀館,每天要面對生離死別,年紀輕輕的許璇已服務上千名逝者,見過太多因親人離別而傷心的淚水,也因而早早地對生命有了同齡人無法企及的體會。

  “我們告別的不是一具具冰冷的遺體,而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。”最讓許璇感觸的,是幾乎每個月都會接到自殺的逝者。看著其中一些年輕俊美的面龐,想象著他們在世時是怎樣的充滿朝氣,她總會心如刀絞。而這些年輕逝者的家屬,沉浸在悲痛中,撕心裂肺地哭鬧,無法接受生命的離開。他們會說,“為什么你要拋下我們自己走了?”也會“質問”對方,“你走了讓我們怎么活?!”

  “沒辦法設身感受到他們的處境,或許真的是承受不下去了吧……但這個世界是真的有些美好的人和事,值得我們繼續努力下去的呀!”許璇難過地說。

  死亡從來都是神圣的。往生后,有的人被不舍告別,有的人終獲諒解,有的人則帶走親人最大的遺憾。每當遇見那些意外去世的人,許璇也會更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使命,讓逝者在人生謝幕之時依然美麗,讓他們充滿尊嚴、體面地離去,也讓牽掛的家人得到心靈的慰藉。

  徐宇洲一直認為,關于活著這件事,其實死亡才是最好的老師,“生命短暫易逝,只有真正理解死亡的意義,我們才能珍惜當下,無悔地度過這一生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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